原创小说:狼踪

      说明:本文为本站原创,起草于2014年1月24日,请勿用于商业用途。

 

    小火把终于爬上了那块石头,太阳的余辉在他身上仅仅停留了不到一分钟,就被西边厚厚的密林挡住了,没有了太阳的照耀,整个山林瞬间显得阴暗起来。

    小火把是他的小名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村里人就开始这样称呼他。在云南汉族聚集的农村,给小孩取个小名是很普遍的做法,滇中地方喜欢以“小”字开头,小明、小丽、小强,加上浓重的方言,用云南话念出来就是“xu 明”、“xu 强”,而他就是“xu 火把”。至于为什么叫他小火把,可能与从小就与他爱玩火把有关。滇中彝汉杂居,彝族的“火把节”也深刻影响着汉族,汉族也有过火把节的习俗,农历的6月24日,家中父母就砍来手臂粗的松树枝,从中间沿着竖纹劈成几块,再把两端严严实实的捆起来,就做成了一个小火把,塞进干燥的松树叶,点燃了,孩子们就能在盛夏的夜里挥舞着、追逐着、嬉闹着,体验着童真的乐趣。一年一只火把,小火把也耍过了15只火把,15岁了。

    要现在能有一只火把就好了。小火把咕哝着,然后顺着地上厚厚的杂草中不甚清晰的小路向着暗黑的深林走去。现在是暑假,小火把本该在家里和父母一起侍弄着庄稼,间或看看电视,因为修南昆铁路,他在亲戚的带领下去工地打工,明天就要开学,他下午领了工钱,收拾好东西,从大山深处顺着山路回家,不幸在于,走错了一条路,本该天黑前就到家的他,现在还在大山深处转悠,等他终于找到正确的小路时,太阳落山了。

    作为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,小火把是不畏惧山里的,出发前他也做了些准备,亲戚给了他2个手电筒,自己的镰刀别在腰间,还有一根光滑的锄头棒。15岁的孩子总归是胆大的,有镰刀和锄头,又在不是很陌生的山区,应该不会有事。他是这样想的,亲戚也是这样想的,只是他们没有想到,这靠近人居区的山林,小火把会被狼盯上了。 

    太阳偏西以后,那只四只脚的东西就开始跟着小火把。一开始因为走错了路,他多绕过了一个山梁,只有从松树林里继续前进,一个人走在空寂的松树林,他就边走边自己唱歌,等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时候,他发现自己并不孤独了,有个东西已经尾随而来。一开始他并不确定是什么,只是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,总有杂草的响动,他一停下,那声音就停下,他一走,声音又出现,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,他甚至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传说中的森林怪兽出现了,但总又看不清。在翻过一个山梁后,两个松树林的交接地带,有一片红色空地裸露出来,已经走在前面的他躲在草丛后面看,一只脏兮兮的灰色四脚动物小心翼翼的穿过了红土地,他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狼,一只狼。

    最初他并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狼,虽然从小就听说过村里以前发生过狼吃人的故事,也曾有村民说过偶遇狼的事情,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会真的遇到狼。他也曾安慰自己,那或许是一条狗,狼犬,但几次从高往低处偷偷看去,直觉告诉他,那绝对不是一条会摇尾巴的狗,干瘪的腰,脏兮兮的毛,小心翼翼的样子,还有那张大嘴,恐怕村里犯了病的烈狗也不会像这样。几次观察后,他确定,自己真的遇到狼了。

    在浓密的松树林里被狼尾随,对15岁的小火把而言,真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,恐惧和害怕占据了他的大脑,他已经不敢再唱歌了,平常熟悉的松树林,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,似乎草丛中潜伏着无数的野兽,都伺机要把他撕碎。他只有加快脚步,顾不得树枝间的蜘蛛网挂在脸上,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心跳,沿着羊肠小道穿行。那把腰间的镰刀已经被右手紧紧拽着,随着他的脚步,前后甩动着,有些不幸的杂草也被甩动的镰刀割断,叶片落在地上。乘着天还有余光,他必须最快时间翻过最后一座山梁,翻过去,就是本村的农地,虽然还在山里,但没有了树林,大片的玉米地中间有一条牛踩出来的2米宽的小道,那里比这看不见天的松树林和黑压压的草丛要安全得多。

     对小火把以及周边长大的孩子而言,狼并不陌生,在50、60年代,狼群甚至深入到村民家中抓鸡抓猪,也留下了许多故事,比如村东头李大爷家的孩子夜哭不止,大人吓唬他,再哭就把你丢去猪圈给狼,孩子还哭,大人真抱孩子去猪圈,本意是吓唬吓唬孩子,却发现猪圈里面一匹狼和几头猪正在对峙,惊叫着四处喊人,各种农具一起上,才把狼杀死在猪圈中。又传说隔壁刘奶奶的大女儿,都6岁大了,傍晚和弟弟一起在院子里玩,也是遇到了狼,小姑娘先把弟弟推进屋,自己还没来得及进去,就被狼拖走了。大人们一路追去,等找到,只剩下一摊破碎的血衣和一只遗落的绣花鞋。当然,也有运气好的,张大爷家的孩子也被狼一口咬在脖子上拖走,村里长辈说,这货咬住脖子就要赶紧拖着走,第一口拖人,第二口要命,如果大人追的上,它就没有机会咬第二口,所以一定要紧追。于是众人边喊边叫紧追,狼在村口山边扔下了孩子,捡回一条命来,脖颈上则永远留下一个大大的疤,人呢,则变得有些傻乎乎的,冬天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时候,经常有人说,给我们看看你的疤,于是他骄傲的把脖颈露出来,众人难免感慨一阵,然后又转过来吓唬小孩。

      此时此刻,这些关于狼的传说一股脑的在小火把脑袋里挤出来,他努力不去想,可又忍不住不想。接着微弱的亮光,他只有拼命的往山上爬,时不时的停下回头去看那狼跟上没有。有两次,他感觉狼已经离自己很近了,可他一停下,身后又立刻没有了响动。它为什么不追上来?这个疑问一直在小火把心头闪现。难道是一条饿得没有力气的狼?从下午看见那骨瘦如柴的样子判断,这狼一定是许多天没有吃饱过了。想来也是,虽然这里丛林密布,但这些年随着附近村庄的侵蚀,山林之间的荒草地有许多都被开垦成了农地,夏天种上玉米,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红土裸露在阳光下,对狼而言,的确不是合适的藏身之所,所以从小火把出生以后,新发生的“狼闻”就越来越少,只是偶尔有人说在山里偶遇到狼,但极少有正面冲突。这匹狼或许是从更远的山林流窜过来的,山里食物不足,或许真是许多天没吃饱,饿得骨瘦如柴,要不然就是生病了。总之,一定有某种原因,让它对手握镰刀肩扛锄头把的小火把有所顾忌,只能紧紧尾随,只盼有所漏洞,能够伺机突袭。

      天终于完全黑下来了。小火把此刻已经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,8月的夏天,各种虫子在夜色中依然卖力的在唱歌,小火把打开手电筒,温暖的亮光直直射入漆黑的树林,马上就消失在黑暗中。光亮吸引来了各种飞虫,向着手电展现自己的勇敢。小火把手电往身后黑乎乎的草丛照去,什么也没看见,依然只有光亮中飞舞的蚊虫。不管了,继续逃命要紧,小火把摸摸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肚皮,顾不得被带刺的杂草割破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走一段
,他就要回头看看那四只脚的东西有没有跟上来,奇怪的是,似乎背后一直都很平静,没有了杂草的沙沙声,难道那狼已经放弃了?

    终于翻过了山头,开始走下坡路,小火把此刻更紧张了。这个山坡小火把很熟悉,平常跟父母到山地里,经常要在这个山坡休息一下,山坡的上半截和山里的松树林相连,下半截已经开垦成一块又一块的农地,老人们都说这里风水很好。此刻,玉米已经收获在望,远处玉米地中间的小道的轮廓似乎也能看见,只要穿过坟地,就能到那里。只是,必须要穿过坟地!

     风水好的地方,自然就成为坟地,这似乎是农村一条永不破灭的真理。眼下这片坟地,少说也有上百个坟冢,密密麻麻的挤在山坡上,夜色中,长满荒草的坟冢连在一起,也分不出那里是坟,哪里是坡,要回家,必须得从这坟地里穿过去。小火把虽然说在村里也算胆大的孩子,但已经走了半天的山路,又被狼尾随,此刻又饥又渴,神情似乎都有些恍惚了,手电筒扫过坟地,隐约看见一条小道从草丛中穿过。小火把壮壮胆子,走进坟地。

      走进坟地的小火把,想到身边躺着那么多死去的人,心里自然免不了多一些担忧,会不会有人忽然从土里冒出来?会不会有鬼出来?从小村里老人讲的各种鬼故事占据着他的思绪,此刻甚至超过了对狼的担忧。忽然,手电筒的余光闪过之处,绿色的光芒在草丛中闪过,小火把定下神,才发现自己以为已经放弃的狼,此刻已经占据了2个坟冢之间的有利位置,守住了道路,这下,他和狼对峙了!

      绿色的光芒是狼眼睛发出来的,这个小火把以前听说过,夜里狼的眼睛会发出绿色的光,老师也曾解释过原因,只是此刻的小火把已经顾不上那些听过的科学道理了,他的心思完全在那条脏兮兮的狼身上。狼并没有马上扑上来,而是认真的盯着他,似乎随时准备扑过来。而小火把,也只能丢了锄头棒,左手拿手电,直射着狼,右手挥舞着镰刀,镰刀的刀刃在手电的照耀下闪着寒光。来嘛,狗日的,老子和你拼了!他大声呵斥着对面的四脚动物,而狼依然在原地不动,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画面:漆黑的坟地中,一个15岁的少年借着手电的光芒,挥舞着镰刀,手舞足蹈的大声喊叫,而对面,一只狼静静的看着着有些滑稽的场面。

      不知道这场面持续了多长时间,或许是5分钟,或许是10分钟,或许是1个小时,当小火把在不停的喊叫时,狼,忽然,转个身,从坟地的杂草堆里溜了,小火把楞了一下,手电的光跟着狼的身影,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上。清醒过来的小火把连锄头棒都顾不得了,撒腿就沿着小路狂奔起来,也顾不得后面狼是不是又追来,他只想做一件事,跑,一直跑,跑过玉米地,跑过石岗,跑过山坡,跑到能看见人的地方……

      一周后,放学回家的小火把听说有人在玉米地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狼,也有人传说是狼偶遇了放羊人,被放羊人打死,各种传闻不断,还有人去围观过狼的尸体,骨瘦如柴,脏兮兮的。这或许是那只狼吧?小火把心里想想,然后继续劈他的柴火,要赶紧劈完,要不然老妈回来要怒吼的 ……

      (2014年1月26日修改完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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